袍子的故事

这是一座很得体的,有着精致前院的别墅。停下车,我刚想伸手按门铃的时候,发现智能门铃上都是灰尘,黑色外壳勉强地搭在上面,看着随时会掉下来。看来清洁人员没有很重视这块地方,连一丝心力也不愿意花在上面。敲门后,我耐心地等了五分钟,里面的谈话声由强转弱,然后我看到了招呼我进门的大人物。她亲切地说,你先去洗下手吧。

公共洗手间在大门的左侧,我发现就在门的不远处窝着一个拼命打字的女生。她听到声响头也不回,全神贯注在她的视线范围。我踏入用大理石和鲜花装饰的洗手间,厕所中央有一团用过的卫生纸。快速洗了手后,我不紧不慢地往饭桌那边走去。

大人物说:你就坐这里。然后踱步从一个房间拿出了一本书和多个文件夹。文件夹上面是各类的新闻的剪报,还有作家的编辑手稿,名片复印件和各类证书。大人物接着说:你慢慢看吧。

我心里充满敬佩和欣赏,因为她曾经是种族平权的先锋,履历辉煌,除了是克服一切困境的华人英雄,又帮助了各种族裔妇女和儿童。网上的照片是各种合影,合照的对象都是不用google就知道的人物。一看就是做出了很多贡献的人。大人物接着说:你仔细看看我跟我先生的爱情故事。我从一堆资料中回过神,翻开一本竖排版的精装书。上面是一个痴情缠绵的故事,记录了她对丈夫的不离不弃,即使丈夫遇到严重病痛,她还是选择了他。她继续自问自答:你知道为什么我选择我的先生,因为他对我说过,XX,无论你有多大的野心,我都会帮你实现,我会把自己先放在一边,以你想做的作为优先顺序。她继续说:我想让我的故事激励年轻人们。他们从中读到什么,能对他们产生影响的,这样我就值得了。我最大的梦想就是去激励年轻人,鼓励他们勇于闯出自己的道路。我刚想回应一句话,她接着说:可惜了,现在大陆的女生都是拜金主义,而且缺乏忠心。我想跟她讨论,不是所有的女生都有这个特征,以及这种现象有它更深层的原因,但是她走开了。远处房间传来了她指挥打字女生的声音,时高时低。

我突然觉得特别口渴,但是身边一个人也没有,也不好意思自己去拿水。大人物就是不拘小节,我心想。时间过了二十分钟,我依旧与一堆材料作伴,抬头看了一眼快有两层楼高的天花板,我才注意到客厅有一个近五米高的窄口瓷器花瓶,里面的大小几乎能容纳一个篮球运动员。花瓶看着又大又容易碎,到底是怎样才能把它运过来,搬到这里的?我感觉口渴使我的精神开始逐渐游离了。大人物终于走了过来,跟我说:我这边住了几个女生,我一直竭力帮助她们,她们都是优秀又能干的,只是大陆来的几位,有拜金的趋向,我也不好意思说她们。过了一阵又看了我一眼说:我的女儿很优秀,是XXX的院长,小时候帮助西裔小孩辅导作业,还用西班牙文演讲获得冠军。儿子也非常优秀,在XX担任。。。他们从小感情就深厚,别人都以为他们是双胞胎。接着说:啊终于来了,这位就是在我家的女生,你们互相认识一下吧。这位女生跟我打过招呼后,领我参观了这个别墅,看不出来,这座建筑里面居然有演讲厅,还有近十个房间。一个房间租给了一对母子,有些是大人物帮助的女生们的房间。

参观的时候,大人物的儿子儿媳妇也来了,我自我介绍了一番,互相熟悉之后跟他们学如何修剪玫瑰枝,一片热闹。儿媳妇说:我要买一个电饭锅,之前觉得哪会用上啊就一直没买。我忍不住搭话:年底很多优惠啊正是购物的时候。儿媳妇活泼的脸上突然暗了一下,然后把话题转到高定珠宝。大人物宣布午餐开始后,刚带我参观的女生突然径直地走向厨房,她熟练地从各个抽屉拿出大小盘子,放甜点的,放熟食的,一副刀叉配上一双木筷子,垫桌子的餐巾。她合理地将餐具按照最好看的比例摆好,嘴上笑着跟我说:幸亏昨晚把碗筷全都洗了,我都不知道今天有客人拜访。说话的空挡同时接下了大人物刚到的女儿手上的袋子,里面是一堆前夜剩下的食物和新买的沙拉。“得加热才行“那个女生坚定地说。我努力地说服自己,这个女生是大人物口中说的她帮忙的,鼓励的女孩子,大人物说女孩子要勇敢地闯出自己的道路。我心中很疑惑:原来闯出道路首先要整理餐桌和准备食物啊?

这个时候,“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打字女生也走了出来,身上换了一件金黄色的类似比基尼的内衬,外面套了皮衣,皮笑肉不笑地瞟了我一眼,然后热切地与大人物的儿子女儿报告她明年的旅游计划。大人物跟我说:她是名校学生,很有才华,来负责帮我过滤email,我经常帮助引导她。

这些谈话声似乎没有惊动准备食物的女生,她依然专注地把食物加热,分装摆盘,很显然她经常这样做。要是我在这个情况下认识她,我肯定以为她是家里的佣人。她偷偷跟我说:其实今天她约了朋友,完全不知道中午需要准备午饭,大人物没有提前告知。这下怎么办?看着她的小心翼翼,我开始感到一丝微妙。感觉类似演奏会里面,有人弹错了一个音,一开始能糊弄过去。结果弹错的音符陆续出现,你不禁怀疑是不是乐师或者乐谱出了问题。

大人物说的一些关于其他族裔的定见,令我刷新了对平权运动者的看法,时不时听到老墨怎样怎样,大陆的怎样怎样,没有资格等等,这些词语能浓缩表达所有歧视的根源。但我实在太饿了,意识继续在边缘游走。直到“仆人”女生约好的朋友,被大人物多次强调请进屋内。原来是女生在网上聊好的date的对象。大人物虽然关注女权,平权,但好像同时对白人男生特别地感兴趣。尤其因为他跟自己的孙女男友都是英国人。早就坐在饭桌前等候的大家终于等到了最后那片失落的“拼图”,男生开始用兴奋又激昂的语调描述他对巨大花瓶的赞赏。大人物马上问他要不要喝水,喜不喜欢吃火腿和自制的鸡肉丸。我也托他的福终于在两个小时后喝上了水。他的到来成了午餐的焦点,所有的话题随着他的节奏,好像一块磁铁,突然气氛有些温情,有些体贴,有些怜悯有些感动。然而这些都不是他计划要跟仆人女生的活动,他随意吃了几口,心不在焉地赞赏几句,就说要跟女生出去了。

我正在尽量用得体的节奏努力耕耘着桌上的食物,男生前脚刚离开,大人物开始漫不经心地把桌面的菜一一拿走。我心里尖叫:啊我还没吃到加热的鸡肉丸子。看来我是跟它们没有缘分了。餐桌的谈话重心终于从那位“假客人”转到我这位“真客人”身上。吃饱了的我重新恢复五感。这时候我的五感捕捉了一句没有感情的旁白:她吃饭真是慢。我心想:这是我生平唯一一次被说慢,要知道我吃饭时候都是亚洲小旋风。

可能是大人物情急之下说错了话,她的院长女儿马上跟她去了一个房间,关上门,然后传来80分贝的争吵声音。我脑补了周星驰电影里面大海炸出鱼虾蟹的画面。之后两个人好像没事发生一样缓缓地走出来,一切接着谈过的话题继续谈下去。

拜访前我在内心排演了一些表达敬佩的话,现在我觉得,这些话可以省下来了。脑子里多亏了白人男不喜欢的沙拉,有热量支撑我的脑内运算,我飞速回忆了大人物各种名人合照,履历表,人物专访,尝试将我观察到的对照起来。发现两个剧本对不上。有大学网站的人物参访专题广播,里面提到的第一句是:谢谢XX女士提前为我们准备的茶水和中式点心。

人设崩塌,饭圈很流行的词,这个现象级词汇,我居然在现实上遇到了。同时我突然一身寒颤,因为我意识到一件事,她在网上的合照,都没有拍到她毕生致力帮助的群体,而是清一色的权贵。本着玩味的精神,我搜索了一下特蕾莎修女的照片,两者的搜索产生了鲜明的对比。

生活用故事告诉我:不要迷信于一个人的公众形象,而是看他实际做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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