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美国后因为因缘巧合认识了各种各样的人,他们像是反弹球一样让我更加了解自己是一个怎样的人,他们给我看到了之前活着没经历过的东西,给我反思自己的机会。一直很想找个机会详细写写他们,记录他们在我生命留下的痕迹。

让我认识信仰和再次定义60+岁人状态的房东太太

我的上一任房东是印尼华侨,她完全颠覆了我对一个人处在60岁阶段的状态认知。虽然说是华侨但是她从来没去过中国。她很瘦,但是吃很多,她的好友是一个70+的太太,不过他们的心态可能比一些30+的人还要年轻。作为可以做他们孙女的年纪,我有时会跟他们一起去吃烤肉和自助餐,他们吃得比我还多。当我吃到站着都困难的程度时,他们拍拍我肩膀说还要继续刷甜点喝咖啡,没有甜点一餐不完整。作为一个能轻松一人吃完一个KFC全家桶的我,在一群我认为应该本是老态龙钟年纪的长者们面前我居然是那个吃饭战斗力最弱的人。吃东西起来,各种煎炸甜品火锅烤串,比年轻人还要年轻人,而且一边喊戒口一边吃了说明天再开始,简直就是未来版本的我自己。她有十几个兄弟姐妹,后来都到其他国家去生活,但是她说小时候在印尼吃很多好吃的,每天都吃巧克力,鸡汤什么的,物资很丰富。因为我对以前的认知还停留在父母说的长大的时候物资缺乏,食粮还要领粮票什么的,觉得原来以前其他国家在那段时期更早还是挺富裕的觉得很诧异。我一直天真地以为那个时候每个国家可能都差不多,都是物资缺乏,原来印尼那边却过着那种鱼米之乡的富庶生活。记得母亲多次提过小时候没东西吃需要吃蚕豆果腹,或者难得吃一顿红薯就非常奢侈。到我父亲小时候穿的小皮鞋还是要亲戚从当时的香港带回来的。她们是信仰天主教的家庭, 家人和睦得令人难以置信,偶尔兄弟姊妹会从世界各个角落飞回到印尼小岛的那片白沙滩上,现在已经四代同堂了。姐姐嫁给了日本人,没有小孩也不用工作,先生管理着一栋租出去的物业,她姐姐每天都上兴趣班和运动,到处旅游,先生细心地安排好行程。她到美国的时候说美国的一餐吃完了他们在日本一个月吃的肉量。他们的第二代第三代都是学霸,感觉是被上帝眷顾的家庭。她经常为我和家人祷告,为世界发生的不好的灾难寻求主的看顾,她也见证了天主徒的修为和虔诚。说实话,其实信仰真的没有那么神神叨叨或者扭曲偏执,大部分人都是善良淳朴简简单单的,可惜很多人在教育下断了信仰的脚跟。

一位很爱哭的同事

这位是我们公司里面最爱哭的同事,我对她印象深刻是因为去年她的26岁的女儿去世了。去世之前,女儿无助地握着她的手说:妈妈我真的很害怕,我觉得我快要死了,我要怎么办。我真的很不想死。说实话就算没孩子的我都觉得是多么奔溃,去面对女儿的死。加上她是一个特别爱哭的人,平常在公司经常看到她因为很小的事情哭倒,我都非常担心她会支撑不住。结果庆幸的是,她只是眼睛红肿了几天,然后就跟大家有说有笑了,凡是周末我们穿着casual day,她都穿着女儿的衣服悼念女儿。包括贴带着亮粉身t-shirt,converse球鞋,一件牛仔夹克,过长的球袜。她用另一种方式来悼念自己的女儿,而且不再哭哭啼啼,而是开始瘦身,喝果汁,自己做smoothie还分给我喝。每次我夸她穿女儿的衣服好看,她还非常开心。她是第一个把我从死亡就是哭哭啼啼,大写的奠字,黑暗的背影那种感觉分离开,用更轻松,更容易接受的态度来更努力地绽放自己的生命。用自己的生命,更努力地活着来祭奠亡者。

一位最”贵族“又最不”贵族“的老太太

假如这个世上真的有贵族的话,那这位老太太是我见过的人当中最接近我心目中对贵族的定义的人。我见到她是我刚来美国的时候,每年春节我的姑姑家都会去他们家一起庆祝新年。当时我带着自己跟朋友弄的怪物猎人的同人志(也不知道为什么),送给了他们,现在想起来非常的羞耻。老太太经商的女婿瞥了一眼,就说其实画成这样的一抓一大把,就看会不会营销自己。当时幼稚的我内心一直翻涌你这不懂爱好纯粹的人之类的。然后当时老太太走过来,当时她93岁,她很爽朗地问我,这个画册是叫同人志吗?你们去了上海参加展览啊?我听说过那个展览,是不是类似很多年轻人然后展出自己的画册跟手工艺制品。这个的原型是参照游戏么?还是漫画?那个瞬间,我感觉到,这个长辈,是真心地好奇我在做的东西并想了解我。这一点说着好像很平凡,但是我见到过太多说起话来滔滔不绝,然后轮到别人说的时候,其实一直在走神,说到底就是打从心里没有想了解别人的欲望或者是就是提不起兴趣。但是这位老太太给我感觉是,一直在学习这个世界出现的新的名字跟活动,然后对别人有浓厚的兴趣,并且很勇于去了解别人,尊重别人热爱的东西。相反虽然她的女婿是位很成功的商人但是没让我觉得对他能产生敬意。当时因为太冲突我的认知了,首先我觉得年长的人就是不感兴趣的觉得同人志这种东西很儿戏之类的(我内心的偏见或者固定思想之类的…)所以她跟我聊天我有种认知不匹配的感觉,不知不觉就聊了很久。一点交流障碍都没有。回过头来,老太太已经被我表弟们簇拥并且用英文回答他们社会实践作业的报告,访问她年轻时候经历过的颠沛流离的生活。我看着她挺得笔直的腰杆,还有满脸的笑容和亲和,干净得体的旗袍,就觉得她真的是我的榜样。后来才得知,老太太会八国语言跟多个方言,而且就在当时聚会的时候,她就跟我讲了粤语和普通话,跟大伙讲上海话,跟我的表弟们讲英文。同时因为她是中日混血,她也会说流利的日文。小时候在香港读书所以粤语完全没口音,然后去了欧洲留学,成年之后在台湾,厦门跟上海辗转。所以看过很多不同的习俗和文化。有民俗学者专门研究她当时的家族,还写了书,他们家族在某个地方也有博物馆,目前还有展出他们的族谱和对社会做过的贡献。这是我之后才知道的事情,但是当时跟老太太聊天的时候,只感到被体贴和尊重,还有就是平等交流,不卑不亢的畅快感。我当时也只以为她是个衣着考究的老人,保养得特别好,讲话慢条斯理的。她的女儿也都60+岁了,小小的个子,特别地温柔。说话时候声音不大,给人一直被人爱护疼惜的感觉。她们给人感觉很低调,很平和很容易相处。直到第二次跟他们一起吃饭,老太太还记得我的名字,一声声喊着我的英文名,她的外孙当时30+岁,也跟我慢慢地聊画画,迁就我讲中文。跟他讲话也是有种被重视的感觉,聊得非常开心。很久之后才发现,当时我亲戚是有意想要把我介绍给他认识…那时候觉得很荒唐荒诞因为他实在是比我优秀得太多太多了。与其说他们身上散发贵气,还不如说他们姿态很低,因为在谈话的时候,我总有一种我是主角的感觉,因为平常谈话我都比较在意别人的心情,但是他们把自己的存在弄得很淡薄,真心给你好奇心和关怀的感觉,到现在我都还记得那种惊喜和畅快。但是可惜第二年老太太就走了,没能有机会继续跟她好好聊天。我觉得抛下什么有的没的,无论她是什么背景,光凭她肯不耐烦地听我解释同人志和漫画和怪物猎人,听了这些东西好奇发问并且不戴有色眼镜或者标签,一个隔了几辈分的人,肯为我做到这样,我已经很感激了。她尊重我,不是因为我是谁,只是因为我就是我,她很尊重我这个人。

一位曾经参加黒帮离家十年的回头浪子i

i有着令人难以置信类似偶像剧730剧场那种人生。首先他出生在一个双教授父母家庭,从小钢琴各种培养教育很有才华,但是青年时候却过度叛逆进了黒社汇。读书时候伤透了无数少女的心,还默默地把当时还是女友之一的肚子搞大,当时女友心灰意冷瞒着他躲起来安胎,他们也没再联系。然后因为家里都是虔诚的基督徒,经常做善事,积极做各种的救助活动和组织学习。但是后来父亲癌症,他就觉得,这些一切都是假的,假如真的有神,为什么他那个经常做善事,桃李满天下的老爸会得绝症。然后因为他当时过分叛逆,经常跟老爸对着干,就离开家庭以至于十年。到了后来他爸爸已经快要离开人世的时候,他偷偷产下女儿的女朋友牵线,把他带回教堂,然后将他重新带回家庭,照顾他爸爸的最后时光。当时报纸上还有报道这件事情,而当时的女朋友也变了妻子,有了两个超级可爱的女儿。现在i已经40+了还是一脸痞气,偶尔会说说贱贱的话,我就会反讽他一下。我问他要是你人生再来一次机会,你会做那样离开家庭参加邦牌的事情吗?他说一定会啊因为这样很酷。我感觉他的人生写成一本书,因为是恩仇记之类的吧。还有就是他后来变成了妻奴女儿奴,还不让妻子工作,各种被妻子打斗,但因为她长得好看,他还是很自豪。这个人真的非常特别,整个人生心电图。

一个下班后驻场做音乐的摄影师和另一个全职Writer

J是摄影师,然后是犹太人。但是讽刺的是他经常帮教会的儿童洗礼拍照(犹太人被认为是犹大也就是背叛耶稣,让他受难的元凶,所以历史上他们很不受待见也充满磨难,基本上是教会的“敌人”,是一个充满伤疤的敏组) 他自己搞乐团,还请了胸大得快要流淌出来的女人拍乐团的MV,我看了一下还真的有模有样的。趁着工作空挡他还经常玩公司的电子钢琴,他的嗓音是那种很沙哑低沉的男音。他把作品录在USB上,然后我把它放在车里偶尔还会听。一直很有冲动把他的USB寄去制作中心之类的,或者给选秀节目寄他的名单。他还一直鼓励我跳出舒适圈,不能温水煮青蛙,他让我看到热爱和职业可以共同驾驭,互相提供养分。他经常跟我说,you only live once, if you are not happy, what’s the point?全职Writer跟J有类似的爱好,也是业余搞乐队和音乐。有一次他看到我在练琴,他就说:其实不用看琴谱,你试试看,随心自己创作更加开心。他告诉我黑键不会出错,他随意弹了几个黑键的组合音,我觉得非常有趣,还跟他一起抖腿晃脑袋乡村Disco。他也给我送了自己的CD,封面是自己设计的,曲目自己编的一共就四首歌,我一直舍不得拆这个CD就把他当做装饰画放在家里。他不懂钢琴却编曲了还自娱自乐出了CD。 其实各种东西都没有门槛,最大的门槛是你告诉自己我应该要有资格才能做某事。刚进公司的时候,我充分体会了他的彩虹屁的威力,有次我跟别人说早安他都说我是:shake hand like a political之类的每天积极公关,还有一些很直白的表达,深深觉得要是说到恭维别人,作风自由的歪果仁更加重磅连连让你招架不出见招拆招自愧不已。

疯狂自律的软件工程师

这位是一位高度自律的奇人。他其实很早就已经财富自由,却窝在我们公司干活干得比其他求生存的人还卖力。平常上班提早半小时到,雷打不动早上五点跑步一个小时。我跟他交换了手表的运动数据,每天我刚起床他已经差不多把红色环给闭合了,每天下午4点三环关闭。而且周六日也是如此,每周都拿完美周的徽章。每天吃沙拉吃得很清淡。每天的任务和邮件都基本当天清理。回家还给老婆煮饭,家里买了七台大音响环绕立体声陪老婆看欧巴韩剧哭的声嘶力竭。他教我各种思维方式,各种让我帮未来的娃赚学费的方式。他是白手起家,年轻时候工作十年没有拿过一次vacation。我好奇问他,你为什么还要工作呢还要那么拼,他说在家里闲得慌每天打游戏消磨时间,而且他需要瞒着儿子他家其实是有钱的这样的事实。他说见识过因为提早告诉孩子而把孩子的斗志都废掉的故事,所以一直瞒着。。。我真的哭笑不得,不过每次捐款,还有各种义卖,他都会买很多分给大家,我深深觉得,其实有时候要付出才可能产生空缺让更多的东西进来。他就是让人觉得很爽快的人,他只节省自己但是对别人很大方。我真的很佩服他的自律精神,可惜我的手表圈圈只能偶尔填满。

有各种强迫症的越南女士

可能是我身边的越南人都很勤奋的爱干活的缘故?尤其是女生。我出差的时候被分配一起住,然后这位工作狂住过的旅馆跟没人住过一样。我放松着洗澡然后地上溅了水花,她看到了马上进来用毛巾吸水擦地。我跟他说了:谁打扫我们房间真的很幸运,住人跟没住人一个样。明明第二天需要五点起床,她还远程工作到深夜,从来不报销公司出差的汽车油费。公司凡是义卖募捐她捐的最多最豪爽。还捐钱了给很多同事至今没有收到还款。公司的人爱她的很爱,恨她的也恨她入骨。因为短短地入职她的业绩远超其他人,而且很多大的客人都纷纷转向她,气的其他人牙痒痒。除了赚钱她还包办一切所有家务,我跟他讲要是下辈子我是男人她是女人我都想娶她为妻了。我跟她学了很多打理家务的技巧跟家人维护感情的诀窍。她每天的家里是一尘不染所以家人都是赤脚走路在地上,脚上不沾一点尘。她的教育非常严格,把儿子送去了一个入学要签“生死状”(说教育可能包括一定程度的惩罚之类的)的私立学校。那个学校是一所著名大学的博士教授联合举办的,假如学生写不完作业,是要通知家长,家长陪同一起做,要是还做不完,学生需要去校长家里过夜接受教育和指点。要是上学迟到,家长也要被校长批评。同事说她曾经见过很多学生做不完作业家长给他们准备睡袋打包衣服去校长家做作业。。。绝对真人真事经常发生。如此看来无论在什么地方,要取到一个令人称羡的成就还是需要付出挺多心血的,至少是动用了举家的力量。这个私立学校学费不是一般的贵,仔细一想有种付钱让学校代惩罚熊孩子的感觉。据闻当初她刚来到美国,站在公路上举牌求老公,当时可以算是越南“大龄未嫁”的她遇到了现在的先生。她的先生每天都会对她说爱她,而且出差了每天晚上都要视频音频,快被他们秀恩爱的浪潮给淹没,他们还私自约定了下辈子还要继续一起。不可否认,越南人是一个让我既害怕又喜欢的人群。我认识的部分人特别容易被点燃,然后跟你会老死不相往来,情绪特别激动。然而我又非常佩服他们的勤奋和干劲,难怪《us》电影里面把别的国家的新移民比喻成为要把本土白人群体赶尽sha绝的人群。她看了美国食品加工产业的纪录片时候,就下定决心当素食者,她的先生也追随她一起,现在连儿子都抢着要当素食者。她在素食的基础上每天早上五点去跑步,去了周六教会活动外,周末还是雷打不动五点起床。每次我看到比自己自律还厉害的人比我更加努力,就有种辜负了一天的感觉。于是默默换上跑鞋去跑上几圈。其他还有很多人例如遇到一个明明想当兵结果回答犯醉心理学题目却被判定有强烈犯醉倾向的人。遇到很多个打数份工然后一天只睡三四个小时却还活着的人。一个在自己家院子放满老爷车存钱买房子只为了车库的人。。。。各种各样的人,各种各样的经历,令我忍不住靠近他们。我也曾经害怕遇到其他我难以理解的人,后来觉得就算遇到自己难以接受的人,也是生活的一些调味料,偶尔闯进别人的生活会把我的认知缝隙给破碎然后透出些许阳光,这也是这么宅的我一直强迫自己认识更多的人然后不断走出自己舒适圈的理由。